日本的排外與共生：清零計畫下的恐懼，與那些選擇伸出手的人

2025 年 5 月，日本出入國在留管理廳啟動了「非法居留者清零計畫」（不法滞在者ゼロプラン），目標是在三年內大幅提升強制遣返的執行力道。政策啟動不到半年，遣返人數便從前一年同期的 58 人翻倍至 119 人。日本律師公會隨即發出聲明，警告這項政策可能將理應受到保護的外國人一併排除在外¹。

數字背後，是被拆散的家庭、上學路上惶恐的孩子、在公園裡繃緊神經的母親。但與此同時，日本社會的各個角落，也有人正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回應「外國人」的存在：贈送書包、編寫方言手冊、在農園裡建立跨國協作的模式。排外的制度壓力與共生的民間力量，在同一個時空裡拔河。

「清零」之下，被遺留的孩子

根據出入國在留管理廳首次公布的速報值，2025 年 1 至 8 月被護送官隨行遣返的 203 人當中，有 42 人正在申請難民認定，另有 7 人是未滿十八歲的未成年²。法務大臣鈴木馨祐稱此舉是為了建立有秩序的共生社會¹，但對於留在日本的孩子來說，秩序兩個字帶來的是切身的恐懼。

高中三年級的艾瑪（化名）來自奈及利亞，小學三年級時隨父母來日，一家人為逃離宗教迫害而離鄉。然而難民申請未獲通過，全家處於「暫時釋放」（仮放免）狀態——免於收容，但沒有在留資格，不能工作，也不適用學費減免。她想上大學讀英國文學，卻接連被好幾所學校拒於門外。支援她的大學生加藤美和指出，校方給出各種理由，但實際上就是因為沒有在留資格。根據支援團體統計，2024 年度有十三名暫時釋放學生中的八人、2025 年度有九人中的六人，在報考或入學時遭到拒絕。

艾瑪在今年一月的記者會上坦言：「清零計畫以驚人的速度在遣返人們，我比以前更真切地感受到被強制遣返的恐懼。」更令人心痛的是，在日本出生、從未踏足父母故鄉的孩子同樣難逃波及。埼玉縣南部一位日語指導教師透露，清零計畫施行以來，她有兩名在日本出生的外籍學生，因家人被遣返而被迫離開。她多次向法務大臣提交請願書，卻未獲回應。「讓教育現場接納了這些孩子，卻又讓他們承受這樣的遭遇，這到底算什麼教育？」²

書包、偏見，與一個叫做「朋友」的團體

在埼玉縣川口市和蕨市一帶，聚居了大約三千名持土耳其國籍的庫德人，庫德人被稱為「沒有國家的最大民族」，因在土耳其長期遭受迫害、而來到日本申請難民認定，但迄今僅有一人通過認定，絕大多數人處於「暫時釋放」（仮放免）狀態：不能工作、無法加入健保、行動受限；有人已處於這種狀態超過二十年⁴。

埼玉縣當地有一個公民團體叫做「與在日庫德人同行」，簡稱 "HEVAL"（庫德語裡「朋友」之意）。2021 年底成立以來，HEVAL 一直在為當地的庫德人社區提供教育支援、醫療協助和社區交流。每年春天，HEVAL 都會為社區裡即將入學的庫德族孩子贈送書包。今年三月底，約十名新生和家長在蕨市的辦公室裡興奮地挑選，書包是附近畢業生捐贈的二手品，學用品則由全國各地的捐款購置。團體代表溫井立央說，他希望孩子們能順利展開校園生活。但隨著清零計畫加速遣返，這份心意正面臨越來越殘酷的現實：社區裡的孩子人數明顯減少³。

同時，庫德人社群還承受著另一股壓力。2023 年以來，川口、蕨市周邊頻繁出現排斥庫德人的街頭遊行，至少有九次之多，庫德人團體「日本庫德文化協會」甚至遭到炸彈預告的威脅。仇恨言論的傷害滲透到日常：住在蕨市的努德姆（化名，36 歲）說，友人的庫德族孩子被偷拍，影片配上歧視文字在網路流傳，現在她帶女兒去公園都忍不住環顧四周。另一位母親貝莉坦（化名）發現六年級的女兒突然開始每天清晨洗澡才去上學，一問才知道是被同學嘲笑身上有味道⁵。

一個來領書包的國中男孩對記者說：「我入學時同年級有很多庫德人同學，但聽說妹妹的同學裡已經沒有了。」³ 被遣返、被排斥、被嚇走……社區在多重壓力下萎縮。HEVAL 的書包年年送出去，能收到的孩子卻越來越少。

「要記得喔」：熊本用方言說歡迎

場景轉到九州。近年隨著半導體產業帶動的發展，熊本縣外國居民快速攀升，截至 2025 年六月已達 30,825 人，部分市町的外國人口比超過百分之三。這些外國工作者多數通過了日語檢定，但到了地方上，課本裡的標準日語和實際聽到的方言之間，仍有一道鴻溝。

為此，熊本縣編製了「熊本方言手冊」，收錄約八十個方言詞彙，分為日常對話、農業對話、看護對話等類別，附上羅馬字標注與英文翻譯。例如「なんばしょっと？」是「你在幹嘛？」，「たんなか」是「田裡面」，還特別標注每個詞彙的使用地域。監修的熊本縣立大學馬場良二名譽教授特別著重農業和看護領域，因為這兩個行業的外國工作者最常接觸方言腔調較重的年長者。知事木村敬說，方言也是地方文化，希望減輕外國居民的壓力，讓他們對熊本產生歸屬感。手冊的標題叫「おぼえるばい」，用的就是熊本方言——「要記得喔」。⁶

從福井到印尼：一座農場的共生實驗

如果說熊本的手冊是地方政府的善意，福井市的「田谷農園」（農園たや）則展示了民間能走多遠。

今年三月，田谷農園獲頒第 55 回日本農業賞個別經營部門大賞，獲獎理由是與外國人協作的創新模式。農場 12 名農業部員工中，有 8 人是印尼籍特定技能人才，不乏大學畢業者，但口頭指示加上方言和農業術語，溝通落差嚴重。負責人田谷徹為此開發手機應用程式，讓指令與回報都透過文字和翻譯進行，並將現場管理權限下放給印尼員工，效率因此提升了 1.5 倍！⁷

此外，田谷徹在每日新聞的專欄中提到一個有趣的例子：今年一月，他召集四十名在福井工作的印尼員工舉辦工作坊，聆聽他們在異國的孤獨與壓力，從溝通誤解、思鄉、到被親友借錢的困擾；田谷徹說，工作坊的目的不是找標準答案，而是讓大家知道：在異國，你不是一個人⁹。

田谷徹的經歷也相當有故事性，他曾以青年海外協力隊身分赴印尼，2007 年回鄉繼承家業後，仍思念著廣闊的世界；既然自己沒辦法出去，不如把世界帶進農場。於是，田谷農園從 2008 年起接收印尼技能實習生，一路克服語言和文化障礙，最終在印尼設立培訓學校，與印尼農業部合作，為福井農家媒合人才⁸。農園獲獎後，他在專欄中寫道：「獲獎只是過程、不是終點，我想更新的不只是日本的農業，而是全世界的農業。」⁷

結語

在這場排外與共生的拔河中，清零計畫有國家機器的全力驅動，可以在一夜之間把一個家庭從日本抹去；而書包、方言手冊、農場裡的工作坊，靠的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伸手接住需要幫助的人。民間的力量或許難以撼動全球右轉的浪潮，但他們或許可以讓那些還沒有決定怎麼看待外國鄰居的普通日本市民，看見了另一種可能。

資料來源

1. 每日新聞，〈＜1分で解説＞不法滞在者ゼロプラン　護送官付き国費送還は「倍増」〉，2025-10-11
2. 每日新聞，〈キャンパる：学生の目　急増する非正規滞在「強制送還」　「仮放免」の子、進学に壁〉，2026-3-12
3. 每日新聞，〈クルド人新入生　ランドセル喜ぶ　市民団体が寄贈　／埼玉〉，2026-3-29
4. 在日クルド人と共に（HEVAL），〈当会について〉。
5. 每日新聞，〈eye：川口や蕨のクルド人　ヘイトスピーチ、盗撮被害…　募る恐怖と危機感〉，2025-6-7
6. 每日新聞，〈おぼえるばい　外国人に熊本弁解説　県がハンドブックに80語〉，2026-4-12
7. 每日新聞，〈考える農民：日本農業賞受賞＝田谷徹　／福井〉，2026-4-12
8. 農園たや：Aboout
9. 每日新聞，〈考える農民：一人ではない＝田谷徹　／福井〉，2026-2-15